邱瑋祥的繪畫,是一場從失去開始的耕作。1997年生於台灣的桃園大園,一片即將從記憶中消逝的田野——他童年所屬的世界由泥土、稻浪、院子裡的雞鳴狗吠與市場的煙火氣構成。祖父是鄰長,家族龐大而緊密,鄰人進出如呼吸。這片土地曾給他一切感知的基礎:風穿過稻田的聲音、泥土的氣味、蟬鳴的節奏。然後,航空城計畫來了。老家被徵收、拆除,家族隨之離散,那個曾經完整的、充滿人情味的根系,被發展的邏輯連根拔起。繪畫,成為邱瑋祥回應這場連根拔起的方式,容許他重新落地。在日與夜、看護與創作、記憶與消逝的縫隙中,邱瑋祥以筆觸反覆追問:當土地可以被徵收、家族可以被驅散、勞動可以被體制隱形,一個人的根還能長在哪裡?爍樂畫廊香港空間的個展《日日耕》,正是邱瑋祥在這些縫隙中摸索自己形狀的記錄。
從鄉野童年,到學生時期協助家中菜市場生意,乃至今日全職於看護機構,耕種作為一項經由時間與勞動沉澱的活動,紮根於邱瑋祥的創作實踐。日出而作,日入而畫。白日裡,他在護理機構進行高度重複的勞動,面對與祖父生命軌跡重疊的長者。他的付出被體制需求,也被體制隱形——邱瑋祥身處的,正是這個龐大系統中不被看見的縫隙。照護資源的結構性短缺,最終由這些不被看見的人以身心承接。他每日接觸衰老與臨終,卻拒絕將長者簡化為個案。他凝視的,是衰弱中依然頑強的生命力,並以繪畫歸還他們不被體制承認的複雜與尊嚴。
晝夜之間的身份轉換,讓邱瑋祥的自我認知生出縫隙。從這道縫隙中,大量畫面湧現,不得不發。繪畫於他,是與生活同等密不可分的勞動,也是沉默的證詞。童年時,祖父酒醉後一句「你是啞巴嗎?」,讓他意識到自己總在邊緣觀察、以行動裹藏情感的性格,屬於一種深植於父輩祖輩的行為語言:不必言說、彼此心知。他嘴上不說,畫裡卻從不安靜。言語讓位給筆觸,沉默積累成色彩——他的創作,正是那被壓抑的聲量找到的出口。比起直接溝通,他更習慣以繪畫為那些無法言說的目光與關注存證。他不使用參考照片、不畫草稿,直接繪畫腦中畫面。這種依循記憶而非臨摹的堅持,使得記憶隨時間失真時,畫面中的物件輪廓也由具象趨向模糊,如實反映出空間消逝時的心理陣痛。
